“好好看着。”作为演习裁判，尹恩惠把上帝视角调来莫澜的旁观频道里。

烈阳当空，在第四层走廊的残垣断壁边沿，站着两尊盔影，浑身漆黑，和骨架一样只有肌腱的人偶不同，他们更加高大，胸口和肢干都布着严丝合缝的轻甲，面盔上也布满鳞甲。

——“梁铭，现在下去。”尽管气喘吁吁，楚玉依旧平静。

全人类在“苍蝇之眼”和“陷阱AI”没被研发和建成之前，这样的身姿曾经站立于不同城区的大厦顶端，二十四小时轮班游巡以预防不法骇客，一旦系统们受到攻击，他们倾巢而出，配合守猎人搜寻该城区的骇客IP。他们接受万民瞩目，也守护着人民的财产，一旦银行或电信局甚至政府等等设施被秘密潜入和攻破系统，这片城区的所有秩序甚至连生命都将堕入万劫不复。他们和警察局、消防局、气象局等等等等共属安全局的一员，更早一辈大人们见证过猎人的辉煌时代，也许此时一眼就能认出他们，“网络猎人”，或是——“虚拟猎人。”

楚玉的轻甲下包裹着适用女性猎人的肌腱骨架，姣好的躯体上双手握持着两杆狭长炮管，月牙状的消焰器被烧的血红。韩茜斜着立在楚玉身侧，骨架盔甲与楚玉大体相同，但面盔更加夸张，身后的弹仓也格外庞大。神鸣的钢须从她们的脖子上落下，就像披着辫子的女性土著，名副其实的猎人模样。

——“梁铭你明天又练不了枪的话，张老师不会放过我们的，”徐壮憨憨地催着，“快下去吧。”

——“这样就没人侦查和骚扰了，副班，你又敢看不起我？！咳咳咳……”受伤的他声音小而且颤得厉害，耳机里他把痛楚喂给每一个人，包括莫澜，“好痛……韩茜麻烦你快过来一下……”

韩茜转头望向一直不说话的楚玉，“我是离得最近的随猎，我去接他过来。”

“先别急，”楚玉目视第五层轻轻说，“刚才弹药用完了，右臂膀韧被后座力撕断，紧急处理一下。”

“好。”韩茜身后背着的巨盾忽然弹起，弹仓在巨盾掩盖下露出真容，她小心翼翼地将一排炮弹填入楚玉身后已经空夹弹射出来的弹仓，然后狠狠一盖，楚玉的弹仓重新盖上防暴盾。

“忍着，”韩茜很敷衍地督促，她知道楚玉很能忍，紧接着她伸掌为刀，手掌心中的电焊器熊熊煅烧着楚玉的臂膀，“手术要是烧到液态金属神经线路告诉我。”

“这是干什么？”莫澜突然问。

“战时猎具紧急修复，你能忍住这个，大概精神锁就十五了，”尹恩惠不再对莫澜那么悲愤了，她现在难以盖住心中的惊叹，“说实话，我只是这些孩子第二天的班主任，真想见见他们以前的班主任……”

“磁～～”突然地，磨牙地焊铁声响起。在他家的城区有很多五金店，莫澜每当路过都被光和声吵得简直自暴自弃，现在他不得不直面这让人头麻的声音了。

“呼……”通讯仪里闪出除梁铭以外另一个颤抖的呼吸声，是楚玉的，马上就被她掐掉了。

很快，韩茜松开她，一路飞奔至上五楼的入口，走廊顿时响起金属奏鸣，速度比起莫澜的追猎还快了数厘。

“作为随猎，她没有韧带强化，那种感觉交给你大概会直接吓晕。”尹恩惠刻意和莫澜提起。

“……”莫澜无奈至极，“为何不免疫知觉，和神鸣运行虚拟游戏一样隔离感知应该可以很简单地做到吧？既然不会死的话，免疫知觉战斗力可以几近无敌，为什么不这么做？”

“你会打架嘛？”尹恩惠反问。

“一点点吧。”

“如果判断慢半拍，会怎么样？”尹恩惠追问。

“不怕痛的话，得看对面厉不厉害。”

“如果对面不是那种小卒呢？”

“那就没了啊，你就再会打可又慢这么多，人家戳你要害多简单……”莫澜顿住了，“那些人这么厉害？堆死他总行吧。”

“猎人的战斗不像游戏那样无限复活，每一台外骨骼都是国家的财产，每一个时机都是上千人的生命！有限的资源里，不允许任何失败，难道你认为比起怕疼，在骇客组织攻击下失去一座城区更划算吗？”

“卧槽。”莫澜一愣，这么一看，他的想法的确弱智。

“极端情况下，当年猎人们经常服用兴奋剂，到后来甚至是……反正长期使用会造成不可逆的精神损害，就像过度服用**和过度全身麻醉的诱发症状一样，轻的失眠、**、性无能或者哮喘，重的话癫痫、肌肉萎缩、瘫痪、类植物人病变等等。”

尹恩惠在猎人领域的学术知识的涉猎足够全面，莫澜对这样的答案有些吃惊，他想象不到当年的猎人承受着怎样的牺牲。直到他想起来李老师那个壮硕但是衰败的身体，心情忽然间沉重万分。

这个时代，连这样的英雄都能被忘。

“强制忍受……怎么可能能扛得住，”莫澜回想起那些痛楚忽然就头皮发麻，“这些人早晚会折磨死自己吧？”

“你太小看人的潜能了，”尹恩惠平静地解释道，“猎人的脊髓背角会更加发达，那是大脑外抵抗痛觉的组织，这种痛觉削减不会影响内分泌和大脑皮层错乱等等，所谓用进废退，他们的大脑已经习惯如何应付痛觉神经元每一次狼来了的呼喊。”

“而痛觉的削减同时带来了大脑给予的更多馈赠，大脑抑制了规避疼痛的本能后，便解开了肉体超常运作的束缚。在神经开发愚昧时期，人体的肌肉集结最高有影像纪录在举重冠军身上，但也最多不超过百分之三十，而不规避疼痛的大脑允许一个人的肌纤维集结能力和集结速度达到相当夸张的地步。有趣的是，那时候的研究认为只有求生欲和母性会解锁大脑对疼痛的不规避。”

“解锁？”

“没错，这就是精神锁，这才是必须承痛的目的。”

“好吧好吧，”莫澜还有一点不理解，他叹口气，“……这只是演习而已，他们怎么要这么拼啊？”

“我也不知道，其他班的人没有他们狠，他们以前的班主任或许知道吧……他们经历过的那些实习一定不简单，校长点名让你来一班……看来对英雄举荐的期望不小啊，但他怎么没和我提起这个被退职的班主任呢，这么铁血的导师让我参拜参拜多好……”尹恩惠转瞬间唉声叹气，“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啊？！你是我带进这个班的，你表现成这个样子，这些牛崽子怎么服我？”

“……”莫澜脑袋一耷拉，“怎么说着说着就扯我身上来了？我来取饭碗的，不是来拼命的，我说过的吧。”

“还真是小人志向。”

“小人总比李老师活的舒服。”莫澜据理力争。

再转眼看向屏幕，韩茜已经从第五层接过断臂的梁铭，他捂着只零破碎的肩甲倒在韩茜身上。

——“越来越痛了……快接好新臂，我最受不了幻痛。”光和热隔着荧幕传来，梁铭的低咽掺杂其中。

——“还剩多少敌人？”韩茜将弹仓中的手臂骨架焊接进他的关节中，梁铭捂住液态金属直到得到修复。

——“不知道……”

话音未落，楚玉所在的第四层悬廊顶忽然俯冲下来一侠影，它来自处于盲区的第五层，楚玉抬起手臂，狭长的炮管直指从天而来的人，那妖红的消焰器冒着的烟划了一整圈弧。

——“邓艾？”第五层守地形的陆之昂看得最清楚。

——“楚玉，停手，那是邓艾啊！”韩茜手中的飞爪已经脱手而出，然而楚玉的炮管不管不顾地喷出怒火，却和那名追猎的身影擦肩而过。

“轰、轰、轰、轰、轰……”

硝烟弥漫，第五层和第四层同时崩塌，焦阳下，水泥钢筋化为粉末。

第三层，另一名随猎已经稳稳架住楚玉。

——“我们赶上了！”那驾驶随猎的女孩欣喜若狂。

——“比赛结束，限定时间已到，骇客方未能抵达主机截获标记物且被全歼主力，猎人方胜利。”

所有人在下一瞬间被强制呼醒，莫澜第一个睁开眼睛，他取下神鸣就看到尹恩惠在议长席上不停蹦哒。她就像捡到了巨款一样，和她说的一样，这个班对她来说简直就是白送猎人导师资历的宝藏，未来可期！

“实在是太精彩了！”然后她才想起来朝众人鼓掌。

莫澜满头理不清的乱麻，直到他看见议长位上全息屏最后一刻的延迟回放。

邓艾被飞爪推开，冲击力并未对她造成影响，飞爪上的电磁吸铁器发挥起来让她不至于跌下地面而出局。虽然韩茜十分出色，但是这个举动多余了，已经无所谓有生力量的保存了，电光火石以后，局势已定。

楚玉那枚仓皇的榴弹直直击中了第五层的一伙人，那伙人的行动隐蔽十分优秀，即使是在上帝视角中也需要刻意一些才能观察出他们游走的规律。

接下来，完完整整地放映了莫澜现场所见到的轰炸盛宴，以及徐壮手下那对***在硝烟中的强袭收割。

“邓艾的通讯被黑了，她的通讯器在监听我们，他们通过我的位置猜到了楚玉的位置，他们不补我刀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梁铭沉着地摘下神鸣，“对不起了各位，我和徐壮演了一手。”

“是该死的班长黑的吧。”韩茜撅起嘴巴。

“那肯定是他啊，”徐壮站了起来，“不过楚玉那炮太漂亮了！限制三个人，给东明和我抓到了机会集火收割，节省不少收网时机，不然还真的没办法全歼他们，那些家伙没一个简单，搞不好还会被反杀，还好没给机会他们……”

“全体都有。”楚玉扫视所有人。

“在！”

这一刻，除了莫澜，所有成员目视楚玉。

“坠楼的时候，邓艾解体了猎具，并口述了身后有跟踪她的敌人，这一次队内MVP给他，而梁铭断臂有功，获猎人组MVP，有意见吗？”

“没有！！！”

楚副班冷冷地看向莫澜，“你要是怕死就请离开，野外那帮猎人里兴许还有你的立足之地。”

“又针对我？”莫澜揪着眉毛和她对视着。

“在你踏进营地的第一步，就应该分清楚什么是正统和流氓。”

莫澜被盯得有些局促。这个女兽人的野蛮行为他尽收眼底，这样的强人有时不得不服。

“楚美女，别搞那么僵嘛。”徐壮一见情形，赶紧来和场，他深深明白莫澜的性格和目前嗜睡的精神状况，说不准又要打起来影响班级团结，这是以前班主任绝对不允许的情况。

“陆之昂是真的混。”他赶紧转移话题。

“我、我、我……”陆之昂结巴起来。

圆桌会议厅里的预备猎人已经开始热闹地战后总结起来，并没有人注意到老师的手机响了尹恩惠接到了这一通电话，她看了看来电人，迅速回避人群。

“喂，校长？”

——“恩惠啊，他怎么样？”

“很差劲。”

——“别这么快下定论，当老师要耐心一点嘛……有个通知，”校长电话了顿了顿，“广东主城的统治系统已经濒临瘫痪，政府已经开始停摆，但群众和媒体还未察觉政府已经失效。”

“怎么可能呢校长？！不知不觉就……”

“现在省政府怀疑，我们禅城当中有内鬼暴露了省会城陷阱AI的主机位置，你配合小米去查一查局里这几天有哪些关键人物失踪，有人怀疑是那个巴基斯坦裔的我方卧底艾维塔，他已经十天没和我们通讯了。”

“明白了，尝试和失火酒吧交易情报吗？”

“批准吧……”泰普斯校长叹道，“要记得躲开他们的齐老板，那是S级的危险人物，现在的整个禅城安全局都承担不了和他交涉的隐患。”